於敏在北京的辦公室閱讀文件

上世紀70年代初，於敏一家合影

於敏親筆寫下座右銘

　　2019年1月16日，“兩彈一星”元勛、共和國勛章獲得者於敏溘然長逝，今年又逢於敏誕辰百年，讓我們循著家人的記憶，走進這位薊運河滋養的天津赤子的生活日常，感受他藏在國之重器背後的柔情與煙火。

　　平凡忙碌又低調的父親 對孩子的愛藏在“硬硬胡茬”裡

　　“我父親鍾愛基礎理論研究，總說越抽象的研究越有魅力。”於敏之子於辛的記憶中，留存著一段與父親的珍貴對話——“什麼是基礎理論研究？”“就是越抽象越好。”“你覺得什麼最抽象？”“剛畢業時鑽研的量子場論，就很對我的胃口。”

　　這段對話之所以讓人印象深刻，源於作為核武器理論研究和理論設計的主要組織者、領導者和技術核心之一的於敏，常年早出晚歸，於辛少有這樣了解父親的機會。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，於辛眼中的父親，只是一位平凡而忙碌的普通人，直到1985年前後，“於敏”的名字出現在黑板報上——向於敏、胡家贛同志學習。

　　“我又驚又喜，一路小跑回家告訴父親。”於辛至今記得，當他滿懷期待看向父親，於敏卻只是抬頭瞥了一眼，輕聲叮囑：“那是他們的宣傳，你別在外邊亂說。”話音剛落，便再度沈浸書海。這份淡然在當時的於辛看來順理成章，“那個院子裡的叔叔阿姨，都這樣低調”。

　　忙碌的工作未曾磨滅父愛的溫度。於辛記得，小時候無論父親回家多晚，都會俯身親吻孩子們，“硬硬的胡茬蹭在臉上，有點疼卻很親切”；出差歸來，他會帶回大白兔奶糖，“在那個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，將它泡在水裡喝，奶香能彌滿整間屋子”。這份藏在細節裡的父愛，成為於辛童年最溫暖的記憶。

　　婉拒“歸隊”邀約

　　一紙報道解開30年謎團

　　“我重新認識父親，是在2012年母親去世後。”彼時於辛開始照顧父親，整理舊物，一份1987年5月12日的《工人日報》讓他深受震撼——報上刊登著時任核工業部部長蔣心雄的署名文章《學習於敏，為祖國強盛而拼搏》。文章詳述了於敏在科研骨乾大量調離的“危急存亡之秋”，毅然扛起核武器理論設計學術領導重任，凝聚團隊攻克難關，推動我國核科研實現“質的飛躍”的崢嶸過往。

　　這篇文章，讓於辛眼中平凡的父親變得立體而厚重。他終於理解，那些年全家經歷的困頓與艱辛，都與父親的家國抉擇緊密相連——

　　上世紀70年代初，因工作需要，於敏一家從四川回京，卻因沒有北京戶口陷入困境：一家四口擠在不足40平方米的房間。1976年唐山大地震波及天津，奶奶從天津來京投奔，一家人的居住空間更顯局促。為給孩子們騰出學習之地，於敏便在狹窄的過道裡擺上凳子當書桌，借著微弱的燈光徹夜鑽研。

　　“70年代末姐姐生病，因沒有戶口，母親只能借鄰居的戶口本讓父親去醫院掛號。”於辛笑中帶淚地回憶，父親不會撒謊，被護士問起“愛人姓名”時，他因情急未看戶口本而語塞，只能紅著臉尷尬一笑。就是在這樣的困境中，1978年中科院恢復建制，錢三強親自找到於敏，希望他“歸隊”重返基礎理論研究領域。這份邀約讓全家欣喜不已——孩子們不必再往返四川參加高考，全家的戶口問題迎來轉機、居住環境也有望得到改善，但這份邀約被於敏謝絕了，他毅然選擇留在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（九院）。

　　“笨拙”細節裡的深情丈夫

　　逛街半途想到問題“失蹤”

　　“若不是那篇文章，我永遠不知道父親的選擇，是為了守住國家核事業的根基。”於辛話鋒一轉，憶起趣事，“對於父親當時的選擇，母親也有過情緒，父親盡力彌補，表現卻略顯笨拙。”

　　一次，於敏難得抽出時間陪家人逛街，卻在商場門口停下腳步：“你們進去買，我在這兒等。”可當妻兒采購完畢出來時，卻不見了他的身影。“全家尋覓無果，母親就把我們送回家，又去單位找也沒找到，等天黑了，父親纔慢悠悠回來。”於辛笑道，“母親問他跑哪去了，父親說想到一個問題，就躲到角落看書，忘了時間。”還有一次，於敏看到妻子勞累，主動提出分擔家務。“那時，家裡有一臺雙缸洗衣機，父親很少用，他想替母親往裡面倒水，倒了一盆又一盆。母親很奇怪，怎麼還沒倒滿，一看，洗衣機底下的排水閥門沒關……”

　　於敏夫婦的相處沒有轟轟烈烈的劇情，他們的愛就藏在這些笨拙的細節裡，也藏在獨屬於他們的默契與雙向奔赴中。“父親每次出差，都會帶著母親和我們的照片。出差回來，會特意給母親帶北京沒有的玻璃絲襪。”於辛說，母親既要上班，又要照料全家生活起居，做飯向來以快捷簡單為主，有時午飯就是一碗面。可父親無論多忙，都會堅持回家吃。母親勸他“忙就別回來了，在單位吃省事”，他總嘿嘿一笑，依舊准時出現在家門口。

　　於辛回憶道，母親去世後，他悄悄收起了她的照片，卻發現父親不知從何處找出一張，偷偷放在書桌下，默默凝望。“母親生前想再去杭州，父親總因工作忙未能成行，這成了他一輩子的遺憾。”於辛的聲音裡滿是感慨。

　　科學巨匠也是“寵孫狂魔”

　　強調學習貴在專心重在興趣

　　在科研領域，於敏是嚴謹治學的科學巨匠；在家裡，他卻是一位“寵孫狂魔”。“我父親愛看書，一看就全情投入，誰喊也聽不見，唯獨小孫子的聲音能讓他立刻抬頭。”於辛笑道。孫兒剛學會騎帶輔助輪的小車時，在院子裡騎得飛快。於敏見狀，生怕孩子摔倒在後面緊追，累得滿頭大汗。“院子裡熟識的叔叔看了就笑，說老於這輩子從沒這樣跑過。”

　　除了這份直白的疼愛，於敏更注重對孫兒的教育。“父親崇拜岳飛，教孫子學會的第一首詩詞就是《滿江紅》。”於辛說，父親從不刻意說教，孫兒小時候學奧數，一旦表現出不專心，他不會批評指責而是輕聲提議：“要不先休息會兒再回來？”於敏反復強調，“學習之道，貴在專心，專心源於興趣，興趣源於學習中心有所悟，心有所悟源於鑽研深思”。

　　於辛記得，天津老家早年掛著“詩書傳家久，讀書記事長”的家訓，這是家族世代相傳的精神信條。而於敏將“淡泊明志，寧靜致遠”奉為人生座右銘，他不僅用一生踐行著這份融合了家族傳承與個人信念的初心堅守，更在實際行動中將這份天津人的風骨潛移默化地傳遞給後世子孫。

　　記者手記：

　　在於辛的表述中“普通人”“惦念家鄉”“愛家”“感恩”是高頻詞。於敏，這位眾人眼中的天纔，是一位能把課本讀四遍的人；這位“氫彈之父”，是個拒絕貼標簽，對兒子挖掘他的故事也閉口不提的人；這位天津漢子，是個吃什麼都行，唯獨看到老家帶來的貼餑餑熬小魚、煎餅果子，一見就笑，吃得滿心歡喜的人……這些高頻詞背後，是於敏身上天津人精神特質的完美詮釋。隱姓埋名28載，這位有情有義的天津兒女，用一生向世人昭示：最偉大的傳奇，永遠蘊藏在最朴素的煙火溫情與最堅定的家國擔當之中。

　　記者 鄭寶麗

　　圖片由於辛提供